大半年人人自危的精神折磨之后,留待秋后处斩的名单已经足够让午门前的地砖渗满鲜血。此案了结,大臣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首辅夏谊又被无故请入宫中叙话,陛下口谕,内阁事项暂由辅臣张溥代为决策。
期间,翰林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吉士还辞了官职,或许因为吏部尚书秦扉是他老师,流程走得十分顺利。
以及,除了夏谊,宫宴上还少了个人——大理寺少卿秦钦又离京了。
冒赈案涉案官员众多,但最终下马的最高官职仍然未及中央,而就连目不识丁的白衣也不会相信乾安的大臣们全都是“清流魁首”。
听闻陛下此番下令让秦钦去变州,查的就是中央官员的腌臜。
他走得突然,杜景千前几日来府上辞别时告诉夏洲白,少卿大人南行已有大半日了。但秦钦好像并没有打算告诉夏洲白,而夏衍之说的那些话,夏洲白也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一个人竟然可以那样完整地失去一段记忆吗?
夏洲白立在窗前沉思,只能想起六年前是嘉和二十八年,那年夏天暑热难消,各地多旱灾,恶劣天气成为疾病的温床,夏洲白在京中也常染病。有一次,的确是病得久了些,养病期间,卫国公谋逆、宁王平乱、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等一系列大事都被院墙隔在夏府外面,而他在病中昏昏沉沉不辨时日,如今对那段时光最深的记忆也只剩下药汤过后甜腻的果脯味道。
夏洲白那日在书房和夏衍之聊了很久,出屋时面上已十分镇静。
而夏衍之的开明程度则让人惊叹,他说:“父亲前段时间写信给我,我还以为因缘际会,你们真在一起了。”
夏洲白没答话,只是好半晌过去才像回过神来,转头问夏衍之:“能帮我再画一幅画吗,爹?”
“画什么?”
“就画……一个神话吧。”
在那本夏洲白听杜景千复述的话本结尾,在神君陨落之后,上神的心中忽生一股淡淡的失落。这份失落虽轻,却在千万年的光阴里显得尤为珍贵。为了寻觅神君曾经存在的痕迹,上神再度踏足凡尘,遍历世间百态,然而每次都无功而返。
一次偶然机会,上神得知了一个传说,传说中有位比他还古老的神女娘娘,掌握着时间之力,不仅能够穿越时空的壁垒,甚至还可以逆转过去的轨迹。
但这只是传说——凡人之命尤不可溯,更何况是神仙?且就连那神女娘娘是否真实存在都是未知数。尽管如此,上神仍旧决定探寻这传说中的传说。
他想再见神君一面,向他询问那些未解的疑惑。
很久、很久,上神终于找到了那位神女娘娘,但神女却告诉他,即使能够穿越时空,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更无力让陨落的神仙重返世间。
然而,神女给了上神一个选择:他可以将自己有关神君的记忆和情感封存在一个时间碎片中,然后将这个碎片送回到神君还在世的时候。这样,虽然神君无法知道这股神力来自未来,但他仍然会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温暖和力量。
上神知道,这将是他与神君最后一次联系,但他并未犹豫。
他将自己的记忆和情感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目送着那些碎片在光芒中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而在遥远的时间长河过去,神君在某一刹那抬起头,遥遥望见上神身影,心念瞬动。
一切就次闭环。
这的确是他们的故事,但也并不完全是。
嘉和二十八年的五月,秦钦正在侑州宿县境内微服巡察,田野调查时,突闻有少年前来报官寻找失散的爹娘。
此事本不足为奇,但少年的言辞却令知县大惊失色——他竟自称是松年居士的儿子。
松年居士,那位传说中飘忽不定却以山水画名扬天下的大家,一幅妙手偶得的《云峰叠翠图》便在宛州被炒至万金之价。
相比“松年居士有子”的八卦,“松年居士可能就在本县”这一消息无疑更令知县震撼。然而,秦钦作为上峰,正在基层大兴调查研究,并不允许随行配合人员为了这种未经查证的潜在恶作剧震撼乃至疯狂。
正好也要回县衙敲公章,秦钦便先行出发,预备亲自前往查看。但没想到,知州大人一迈入县衙外院,却见有一人立于庭院之中,一袭素衣青衫融着山水宁静,闻声转身时,像是也牵动起当日雨后初晴的泥土清香,与自两年前便泛起过丝丝涟漪的一江池水。
小夏公子自是不认得秦大人的。
他头回出京,很多事情也不懂得,但夏洲白很有礼貌,携侍从主动拜访当地长官,请教父亲松年居士是否在宿县落脚,而涉及自己名姓,少年只是微微脸红,坦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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