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得梨花带雨,委委屈屈地扑过去:“殿下……您看看妾身的脸……萧副使她、她好生跋扈……”
“萧副使,”杨广的目光锁在我身上,“柳儿乃本王随侍,纵有言语不当,亦非你当众掌掴之由。此举过激失当,损及朝廷体面,亦伤王府颜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向她赔礼。”
赔礼,两个字落下。
柳儿止住了抽噎,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嘴角几乎压不住一丝上翘的弧度,又赶紧低下头去,做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我看着杨广,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理所应当的脸。
什么大局,什么做戏,什么他可能有苦衷……所有理智的分析,所有试图理解他、为他辩解的理由,再一次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
我不信他不知道。
我不信他不知道驿馆外头现在是怎么编排我的,那些下作的童谣是怎么唱的,我承受了多少最尖锐的恶意。
可他站在这里,不问一句,不安抚半声,不理会那些泼天的污水。
他甚至……要我道歉。
向这个此时此刻,帮着外头那些污水一起恶心我的,他的“女人”道歉。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再去猜,这院子里有多少双眼睛,这出戏又是唱给谁看。
也不想去猜,长安的杨广和陇西的杨广,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我只是觉得荒谬,我只是想知道。
他怎么就能,对我的处境,我的委屈视若无睹,而是用这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出“赔礼”这两个字?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嘲讽,“您要臣女道歉,是因为臣女当众掌掴女眷,有失体统,对吗?”
杨广看着我,没说话。
我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柳儿,又看回杨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那敢问殿下,若今日搬弄是非,侮辱朝廷副使的并非柳姑娘,而是金城县任何一个官吏、乡绅,您是否也会同样在此问责?”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还是说,因为柳姑娘是殿下随侍,是内帷之人,所以她的话,就比旁人的更金贵,辱了也就辱了,我连讨个公道的资格都没有,反而要向她低头认错?”
柳儿的脸色白了。
我没有停下,继续道:
“臣女奉旨协理陇西科举事宜,身负皇命。有人当众散布谣言,诋毁副使,意图扰乱视听,阻碍查案,这是干扰公务,动摇法纪!”
“臣女那一巴掌,打的是她口出妄言,目无法纪!打的是她身为殿下近侍,却行此挑拨离间、损害殿下清誉之事!”
我扬起下巴,迎着杨广深不见底的目光,斩钉截铁:
“故而,臣女所为,是公务,是维护朝廷法度。何错之有?为何要赔礼?!”
不道歉。
绝不!
院子里的死寂,此刻沉重得能压垮人。
杨广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好一篇慷慨陈词。”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萧副使言行过激,禁足三日,静思己过。陈望一案相关文书证物,暂交宇文成都看管,你不得再插手。”
禁足,收权。
六个字,彻底钉死了我所有的辩白和挣扎。他没再提“赔礼”,但他用更实际、更残忍的方式告诉我:你的情绪失控了,你的行为越界了,你让我不悦了。
所以,停下。
交出权力,闭门思过。
至于我那些关于“公务”、“法度”的慷慨陈词,在他那里,大概只是一场不懂规矩、不识时务的、可笑的顶撞。他甚至懒得评价,而是直接剥夺了我继续公务的资格。
杨广说完,不再看我,目光扫过柳儿,淡淡道:“回去上药。”
柳儿连忙柔柔应了声“是”,临走前,到底没忍住,给了我一个‘你活该’的眼神,袅袅婷婷地走了。
我就那么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午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我只觉得冷。
“萧副使!”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旁边传来。宇文成都刚从外头回来,脸色很难看,几步冲到我面前,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暴起。
“外头!全城都在放狗屁!让我去!老子撕了那些唱脏词的嘴!”
“然后呢?”我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让金城县百姓亲眼看着,晋王的副使被几句童谣逼得当街行凶?坐实我心虚狠毒,再给王家递一把‘官逼民反、副使滥杀’的刀?”
宇文成都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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